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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财商创投
母子差7岁、高管一年长2岁、劳务报酬超2万亿
一小时28.2万,这活儿上哪报名
星宇股份2024年年报的劳务外包栏里,藏着一份让全中国的打工人都会心动的offer:全年外包工时863.82万小时,报酬总额243526388.49万元。两个数一除,外包工每小时进账28.2万元——干满一小时,一辆宝马3系开回家。

这活儿当然不存在。把单位栏的“万元”改回“元”,2.44万亿立刻缩水成2.44亿,时薪从28.2万跌到28.19元。同一家公司2025年年报里,真实的外包报酬是3.02亿元,对应1087.42万小时工时,时薪27.78元。一个贴着制造业地板的数,一个贴着人类认知天花板的数,中间只隔着一个“万”字。
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不是错,而是这个错躺在法定披露文件里将近两年,财务部没发现,内审没发现,董事会没发现,外部审计没发现,市场也没发现。最后把它翻出来的,是媒体和逐页核对年报的网友。一家公司对自家年报的上心程度,还不如看热闹的人。
四次道歉,道出一部连续剧
这场戏的时间轴,堪称资本市场行为艺术。
8月27日,第一封道歉信:承认解约107名应届生的方式“简单生硬”,承诺每人补偿3个月求职补贴(每月5000元),找不到工作再补6个月工资。
9月2日,第二次道歉:董事长周晓萍在半年报业绩说明会上鞠躬,感谢媒体监督,强调“订单充足、经营正常”。
9月7日,第三次道歉:公布问责结果——总经理周晓萍扣薪一年,副总经理李树军扣薪半年、调整分工,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免职,人力资源部部长李梅降职调岗。
9月9日,第四次道歉:2025年年报把副董事长周宇恒的年龄写成58岁,而他实际生于1985年12月,按真实生日不过40岁。他母亲、董事长周晓萍在同一份年报里标注65岁。母子相差7岁,倒推回去意味着董事长13岁生子。当晚,上交所的监管工作函直接拍到了公司、董监高和实控人脸上。

9月10日,新剧播出:2.44万亿天价外包费曝光。
最精彩的转折不在公司这边,而在舆论这边。最初公众只是围观107个被解约的应届生,现在变成了一场全民审计:公司谈订单,网友去核对业绩说明会;公司谈处罚,网友去翻公司章程和薪酬制度;公司刚为今年年报道歉,第二天就有人把上一年的年报逐页找茬。
当公众对公司解释的反应从“听听看”变成“去核一下”,这家公司就已经输了——不是输给某个错误,是输了信用。
三道防线,防住的全是认真的人
别急着笑星宇股份。打开视野,这几乎是A股的季节性景观。
市值近9000亿的紫金矿业,半年报附注里赫然写着“墨竹工卡县人民币政府”。这处错从2020年年报开始,一错六年半,中间换了两届管理层、两家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,没人改。
众鑫股份把“财务总监”写成“财务总临”,落款连着两个“公司公司董事会”。德美化工造出了日历上不存在的“6月31日”。京蓝科技(维权)把涉案金额8589万元写成8589万万元,放大一万倍,错出来的数字比公司市值还高。
有统计称,仅9月1日到7日一周,沪深北三市14家公司公告里扒出18处低级错误;8月全月,67家公司、68份文件带伤披露。
年年错、家家错,就不能只用“手滑”解释了。问题出在防线的构造方式上。
第一道防线是编制。大量公司的年报根本不是“写”出来的,是改出来的——拿上一年底稿换个数,文字部分默认无妨。差错跟着模板一年年传下去,紫金矿业六年没改掉的笔误,就是活标本。
第二道防线是审计。外部审计机构的时间和注意力集中在三张主表的核心数据上,附注、治理章节这些“边角料”基本粗读带过。金额单位、高管年龄、坏账合计这类地方,本来就不在审计师的重点核查清单里。
第三道防线最讽刺:签字。董监高签字,法理上意味着对几百页文件逐字负责;现实中,没几个人真把年报读完。签字签的是对团队的信任,不是对内容的确认。
三层设计看起来很密,执行起来全靠自觉。而自觉这种东西,恰恰是出问题的那类公司最稀缺的。
比“万”字更真的,是另一本账
讽刺的是,2.44万亿这个错数,歪打正着地照出了星宇股份一本真实的账:正式工在退潮,外包在涨潮。
劳务外包工时,2022年238.4万小时,2023年362.5万小时,2024年跳到863.82万小时,2025年涨到1087.42万小时,四年翻了近四倍,外包报酬从6572.7万元涨到3.02亿元。
另一边,正式员工从2024年末的10426人一年之内裁到7532人,净减2894人,降幅近28%;其中生产岗从7911人砍到4729人,削掉四成。
用工越“弹性”,弹性到8月那场应届生的飞来横祸:440名2026届毕业生签了三方,372人入职,一个月都没过,HR开始分批约谈。
流传出来的录音里,选项很“人性化”——要么当天按“个人原因”签字离职,领半个月工资走人;要么不签,强制调去流水线插接线。
有学生要求按真实原因写离职材料,得到的答复是:“后面的话,我们直接强行调岗,会通知你们。”更绝的是一句半提醒半威胁:常州有个400多人的HR群,“只有配合签字,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到影响”。
还有学生反映,签劳动合同时合同内容是空白的,签完即被收走,直到约谈时才拿回来。
常州市人社部门后来认定:协商“方法简单生硬,缺乏充分有效沟通”,造成不良影响,责令停职人力资源总监。
注意这个定性——连“违法解除”都没够上,只是方式方法问题。可站在那107个年轻人的角度:校招offer、三方协议、空白合同、背调威胁,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灰色地带里精打细算。这不是笨拙,是熟练。
扣薪一年,分红两亿七
问责通报公布的当天,不少人觉得“总算动真格了”。细看账本,就会发现这笔账算得有多精。
周晓萍去年在公司的税前报酬是110万元,扣薪一年,等于这110万没了。听着肉疼?再看另一边:她是星宇股份实控人,直接持股约42%,还通过常州星宇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握着6.19%的权益。2025年度公司派现5.66亿元,按持股比例粗算,她一个人落袋超过2.7亿元。

扣掉一年工资110万,拿走分红2.7亿。这不是问责,这是薪酬结构里最便宜的一种支出——用占比不到4%的职务收入,去平一场震动全网的舆情。
被免职的俞志明,戏份同样耐人寻味。人社通报里“人力资源总监”被停职,但投资者翻遍历年财报、港股招股书和官网,都找不到这个岗位。
公开履历显示,俞志明1965年出生,2005年入职星宇后长期任副总经理,兼任过董秘和董事,2025年4月董事会换届后已退出经营层,近期公开身份是公司党委书记。
一个61岁、退休返聘、主业是党委书记的人,如何在8月初主导了对应届生的分批约谈?又为什么以“人力总监”的名义被免职?直到人社部门出面解释岗位确有其事,质疑才勉强压住——但公司自己,从头到尾没把话说圆。
程序上还有一处硬伤:扣总经理、副总经理的薪,依据是“公司经理办公会决议”。而公司2026年度高管薪酬方案白纸黑字写着,董事及高管薪酬按公司相关制度确定。
经理办公会管总经理的薪水?多位律师都摇头:总经理、副总属于上市公司高管,薪酬要走董事会和薪酬考核机制。这份本想息事宁人的通报,反而把公司治理的底裤亮给了市场。
看门人的“标准无保留”
在所有的追问里,最不该被放过的是审计。
为星宇股份年报和内控把关的,是天衡会计师事务所,自2016年起连续受聘,服务超过十年,签字项目合伙人杨林,2022到2025年连续四年出具标准无保留意见。2025年度财务审计收费60万元,内控审计20万元,合计80万元。
“标准无保留”,翻译成白话就是:我们认为这份报表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反映了公司情况。可就在这四份干净报告覆盖的年份里,三位副总年龄集体涨两岁,坏账准备合计漏加一行,2.44万亿天价劳务费横空出世。高管简历、附注数字,审计师也许可以说“不在核查重点”——那内控审计的20万,审的又是什么?
颇具喜感的是,天衡自己也在2025年12月的三天里连吃两份警示函。盖章的人自己还在被监管敲打,章下的年报却年年“干净”。长期聘任同一家审计机构不违规,但当低级错误连年出现、意见类型始终一尘不染时,“看门人”这三个字就得打个引号了。
还有一个人绕不开:董秘高鹏。副总经理、财务总监、董秘三职一身,信息披露、财务、投资者关系一把抓。履历光鲜——国泰君安13年投行,干到投行八部副行政负责人;待遇也光鲜,2024年拿78.6万元,2025年74.1万元。拿着投行的专业训练和高管薪酬,交出的信披作业连高管年龄都编不圆。公司最贵的几个岗位,恰好都守在最失灵的几道关隘上。
账单来了:IPO、客户、股价
所有的敷衍,最后都会折算成账单。
第一张账单在港股。星宇股份7月29日第二次向港交所递表,8月14日拿到证监会备案,常规节奏下备案后一两周内就该排聆讯。近四周过去,聆讯杳无音信。
据报道,港交所上市科已要求公司就劳资纠纷补充说明,重点核查这是否属于招股书漏披露的重大合规隐患——有保荐人士证实,上市节奏确实被拖住了。更直接的是,有被裁的应届生把投诉材料发进了港交所的邮箱,港交所收到后转交上市科处理。
有券商首席说得直白:短期基本没戏。而这张备案通知书有效期只有一年,公司最晚得在2027年8月15日前完成发行,窗口正在倒计时。
港股对ESG的审查,本来就把员工权益划在红线区。一家刚被人社部门通报、年报连环出错的公司,在这个时点冲关,等于揣着两张罚单去面试。
第二张账单来自客户。星宇前五大客户贡献64.7%的营收,名单上是德国大众、梅赛德斯-奔驰、宝马这些把合规审查做到牙齿上的巨头。据报道,大众、奔驰已就此次劳工争议启动专项ESG调查。
在汽车行业,供应商留下重大劳资纠纷记录,会被长期纳入采购考核,后续竞标新车型、新平台都要受牵连。这种损失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告里,但会出现在每一次投标评审的扣分项里。
第三张账单写在盘面上。9月10日,股价低开低走收跌3.28%;9月11日盘中续跌至71.68元,总市值约205亿元,较年内高点已经腰斩。
讽刺的是,这家公司并不缺钱——账上趴着36亿多现金,没有一分钱有息负债,2025年经营现金流净额24.37亿元,同比大增168%。一家基本面尚且扎实的车灯龙头,硬是被自己的潦草治成了负面典型。市场惩罚的不是业绩,是可信度。

结语
回到那个28.2万的时薪。它是假的,却比很多真数字更诚实——它诚实地说出了这家公司的年报是怎么编出来的:复制,改数,不读,签字,披露。
犯错不可耻,可耻的是错误的形状。加总漏行、年龄失真、单位错万,全是低下头扫一眼就能拦住的东西。这些东西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穿过全部防线,暴露的就绝不是某一个人的粗心,而是一整套体系的默契:没人觉得这份文件值得认真对待。
今天敢在“元”和“万元”之间糊弄,明天就敢在收入确认和费用归集之间打擦边球——文字审核上的松懈,从来就是财务纪律溃堤的前兆。
监管函已经下来了,但针对天价劳务费、高管年龄异常、坏账汇总错误,公司至今没有一份新的更正说明。市场等的不是第五封道歉信——道歉这两周已经批发四回了——等的是一次可复核的完整交代:数字怎么错的、谁审的、为什么没拦住、以后凭什么拦住。
信任这东西,搭起来要十年,塌下去只要一个没人校对的“万”字。而对一家正站在港股门口、怀里揣着大众奔驰订单的公司来说,塌掉的不是热搜,是入场券。
信披乌龙不断,你还信任这家龙头吗?评论区聊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