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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来源：中国新闻周刊

　　低价“内卷”导致的必然结果

　　8月4日，国家邮政局发布公告称，对申通快递有限公司立案调查。

　　公告指出，今年以来，使用“申通快递”商标、字号和快递运单经营业务的企业多发生产安全事故，相关场所也多次被检查发现安全隐患。申通对相关企业安全生产管理缺位，没有按规定实行安全保障统一管理。对此，申通快递方面回应称：完全接受、坚决服从，将立行立改、全力配合各项调查工作。

　　从2023年到2025年，申通快递及其重要子公司受到的行政处罚至少有52起，其中27起为安全生产类处罚。

　　“过去三年，监管部门连续多次强调安全，这次申通快递直接因为安全问题升级到被立案调查，参照过往案例实践，已经是‘吊销行政许可’前的最严处理。”快递物流专家赵小敏告诉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。

　　三年，52起行政处罚

　　受此次立案调查影响，8月4日晚，申通快递股份有限公司公告终止30亿元可转债发行并撤回申请文件。

　　相关安全问题在此前审核过程中就曾被提出。申通快递曾针对报告期内行政处罚事项回复深交所，2023—2025年，申通快递及其重要子公司受到罚款金额1万元及以上的行政处罚合计52起，合计304.50万元。其中，安全生产类处罚27起，主要事由为未采取措施消除安全生产或事故隐患、安全设备使用不符合标准、未按规定对从业人员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和培训等，合计处罚49.38万元。

　　“加盟网点与品牌总部只是商业合作关系，如出现安全问题，地方主管部门对网点的处罚由加盟商承担，总部和网点没有形成利益共同体。”据赵小敏观察，对加盟网点的行政处罚金额通常在2000—5000元不等，单次处罚如果超过2万元，尽管不属于重大违法行为，但通常意味着不止一处隐患。

　　公开信息显示，2024年9月，黑龙江申通快递分拨中心伸缩机发生倒塌事故，造成一名员工死亡，国家邮政局就此对申通快递总部开展行政约谈。2026年6月，山西永济一辆申通快递干线快递车起火，车上5300余件快件损毁。此外，多地邮政管理部门日常检查中，多次在部分申通快递加盟网点查出消防通道堵塞、电动车违规充电、安检流程落实不到位等安全隐患，部分隐患整改之后反复出现。

　　“屡罚屡犯，实质是低价‘内卷’导致的必然结果。”赵小敏介绍，网点实际上独立运营、自负盈亏，但加盟体系经过层层转包，从省级区域代理向下拆分到地市级、县、乡或社区网点，越到末端，利润空间越被挤压，低价竞争越明显。现实中，当末端网点无力投入合规建设，就容易出现牺牲安全换取效率的情况。

　　申通是国内最早以加盟制实现网络扩张的快递企业。1993年创立后，申通即通过加盟模式在全国铺网，2003年又推行“总分两级加盟”制，一级加盟商向总部交押金、二级加盟商向一级交押金，由此形成“通达系”加盟制的原型。

　　据申通2026年7月提交深交所的可转债保荐书披露，截至2025年末，公司加盟独立网点达5075家，服务站点及门店9.8万家，常态快递员约24.8万人，全国地市级区域网络覆盖率100%、区县级达99.7%。另据申通官网“网点加盟”页面，其全网生态员工已超过30万人 。

　　在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港航供应链分会秘书长杨达卿看来，此次立案调查，处罚主体从单个加盟网点上移至申通公司这一品牌总部，其可能承担的后果从罚款跃升至尚难预估的系统性问责。这意味着“品牌方不能再借加盟模式割裂权责”，对快递行业而言，“寄递监管进入穿透式新阶段，监管从对加盟末端的个案处罚转向体系性纠偏，以此倒逼各快递总部压实全网安全管控”。

　　加盟商进退两难

　　自从去年7月国家邮政局提出反对“内卷式”竞争后，行业单票价格已经开始修复，甚至出现利润回暖。然而，“单票上涨红利大多被总部及中转环节截留，并未充分传导至末端网点”。杨达卿指出，价格修复由总部主导，但利益分配规则未同步调整，网点同时还要承担房租、人力上涨压力，可用于安全升级的空间依然较小。

　　“总部报表好看，跟加盟商没有关系。”赵小敏进一步分析，“反内卷”是一个链条，涉及电商平台、评价机制、考核制度，目前行业恶性价格战的烈度被遏制，但从“以价换量”到“以质取胜”的深层利益机制重构，仍是一场持久战。

　　现实问题是，伴随申通发展起来的那批老加盟商，如今不少已跟不上行业节奏。赵小敏观察到，这些加盟商依旧保持行业上升期的操作惯性，每天只管收件、送件，却不分析快件从哪来、送给谁，显然不具备现代企业经营能力。但加盟商受协议约束，不能说不做就不做。关停涉及各种手续清算、违约赔偿，“想退退不出，想做又没本钱投入”。

　　不只是申通，加盟制快递的系统风险正集中显现。2025年，韵达快递因加盟商管理缺位、未按规定实行安全保障统一管理责任，被国家邮政局立案调查。最终，58家韵达加盟企业被处以行政罚款或停业整顿。2026年6月极兔被立案，8月申通被立案。国家邮政局执法全部指向加盟制企业，全部涉及总部“安全管理缺位”。

　　“韵达快递总部虽然最终只被罚款4万元，但品牌负面影响已经形成。”赵小敏解释，加盟商营收的核心是单量，一旦总部品牌信誉受损，电商客户在选择合作方时就会趋于谨慎，部分对时效和安全敏感的客户甚至会直接切换服务商，加盟商单量随之下滑，本就微薄的末端利润进一步受损。

　　对申通来讲，现在面临的是“立案调查与融资搁浅”的双重压力。申通快递2026年一季度财报数据显示，资产负债率达到62.11%。根据问询函文件，原本可转债融资计划拟募集资金总额不超过30亿元，将用于提升转运中心的数智化水平和运输效率；其中，21.3亿元投入智慧物流设备升级项目，8.63亿元投入干线运力网络提升项目。

　　申通快递在公告中表示，本次终止融资，不会对公司日常生产经营造成重大不利影响。针对安全管理问题，申通在回应中承诺“坚持直营、加盟商及供应商一体化管理，全面提升全网安全合规水平”，并列出六项整改措施。

　　但“一体化管理”能否真正落地，仍有待检验。杨达卿认为，安全生产是长效机制和科学管理的结果，若仅调整考核规则，不配套安全投入补贴、实操督导、人员培训等，加盟商的有效执行仍会打折扣。